(即将大删,删前留文)

Umberto
Eco
曾说,省略号使用的多寡是判断一个作家是否出色的标准。如此,Lovecraft的《夜魔》必然是下下之作。在这篇描写一个画家被神秘教堂的邪灵所诱,走向疯癫最终死亡的故事最后,Lovecraft创造了画家疯癫的证据──他的日记。短短几段文字中就赫然28个省略号在目。

Eco半开玩笑式的判断基于文艺复兴后的肉感现代文学传统───就像崇尚肌肉的雕塑家,好的作家从来不会吝惜描写细节的机会。Lovecraft的28个省略号却仿佛尖声大叫:“嗨!恐惧是人类最古老的情感,这档子事来时总归一样,不过它超出了我文字叙述的能力。”Lovecraft放弃对缪斯神文字力量的崇拜,转投“不可描述”的异端神祗怀抱,怎可能不让那些笃信写作、体验一切的理智作家们看低了去?因此,除了极少部分像从事邪教活动一样的追随者,Lovecraft在生前与死后多年一直被文学界看作一个笑话作家,就连三流故事杂志的读者也会写信抗议,为文学界的堕落大声怒吼:

“为什么你们要以科幻小说的名义刊登像洛夫克拉夫特的‘疯人山’那样的东西?难道你们真的困难到了如此地步,非登这种废话连篇的东西不可吗?……两个人看着某个古代废墟中的石刻把自己吓个半死,或是什么人被连作者本人也描述不清的什么东西追逐着,或是谁叽叽咕咕地述说着诸如没有窗户的密室,等等无可名状的恐惧───如果这就是未来的探险故事的话,那就只能盼老天爷来援手科幻小说了。”

是的。尽管多年后Lovecraft奇迹般地成为与Poe齐名的文学名家(此是后话),这位读者的评价依然正确。纵观H.P.Lovecraft的所有作品,即使是后来声明远扬的《克苏鲁神话》系列,一个有悖于现代小说标准的写作方式贯穿始终───细节和知识野心的缺乏。何谓小说中细节与知识野心?请参考罗伯·格里耶的镜头感、奥斯特的“元小说”、还有启迪了丹·布朗的那部《圣血与圣杯》。在这些小说中,叙述者是高高在上的,他占有更多的感觉和知识,深知故事来龙去脉,甚至能在美学哲学人类学层次给你当头棒喝,读者只有在蜿蜒曲折的叙述迷宫中如饥似渴或被操控的份。然而,阅读Lovecraft的小说就像面对一个拙劣的文献综述者,叙述者自己对生存的状况一无所知,而读者在外大吼:“倒霉蛋,那是个邪灵僵尸!别走过去,别查了!”

Lovecraft的倒霉蛋们一次次重复经历着什么故事?

据说16世纪开始人类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历史学家们早就不厌其烦地论证到。从这个时候开始,一个叫“现代”的宿命就开始在世界各地零零星星地发生了───Lovecraft一辈子没有里开过美国,但是“克苏鲁神话”中邪神的复苏和发现,总是与航海有关,不同派系的“旧日支配者”们慢慢从世界各地苏醒,而各地因此有了分散的追随者。“克苏鲁”属于“旧日支配者”中的水族,栖息在太平洋的某个岛屿中,它被从秘鲁开往悉尼的商船偶然释放而苏醒。而现实中的反向旅程是达尔文在19世纪初的“小猎犬号”环游之旅,同样在太平洋的岛屿和南美的密林中。达尔文从动物尸骸中创造(发现?)了“进化论”的信仰,“现代”的图腾从此在世界范围内被统合起来。从殖民者的战船,到移民者驶抵纽约的轮船,将世界纳入同一张地图的航海历史梦魇般不断出现在Lovecraft的小说中。

Lovecraft世界的居民有一部《死灵之书》,这是作者所捏造的考古依据,其中将邪神复活的历史用编年体“记录”了下来,死灵之书出现于阿拉伯世界,而且将其传播的则在基督教世界───这与我们的现代化历史何其相似!有趣的是,不少研究神秘学的人甚至认为《死灵之书》真的存在,还大张旗鼓将小说的句子引用回他们神秘学的历史文献里;而一些好不知情的文凭造价者,还将书中研究邪神的Miskatonic
university
当成了现实中的大学,还有它的毕业文凭贩卖。这并非愚蠢或者无知(许多人在阅读托尔金时,也会怀疑故事后附上的“中土”历史是真有其事,霍比特人真实存在!),相反,正是对历史和知识谱系的格式了然于心。我们,或多或少都被现代的知识谱系所驯化,以为历史总是一条线,世界就是一块饼。

尽管如此,Lovecraft本人却并非一个现代主义者。相反,克苏鲁里的邪恶总是模糊不清的───那些邪神所创造的末日景象震人心魄,但是形态各异的黑暗之物却仍然处于海的彼岸,一个我们无法看清又时刻影响我们的彼岸力量。这也是Lovecraft在世时被读者讥笑的原因,现代拒斥一切没有体系、边界和定义的情感,甚至那是“人类最古老的情感”恐惧。命运之轮的倒转却那么讽刺,潦倒死去时的Lovecraft只在一个小圈子有点名声,27岁的年轻人William
Derleth
就是其一。痴迷Lovecraft的他在1939年开创了“阿卡姆之屋”出版Lovecraft的作品,在10多年时间,Derleth就像达尔文一般,将蒙昧的克苏鲁邪神们形成了一个世界性的系统,不同的种族、国际政治一般的关系,还有一种类似于重新统治人类一般的野心和工程。随着这个体系的生成,Lovecraft如僵尸一般死而复生,奇迹般地成为恐怖小说界顶礼膜拜的对象。在Derleth的体系里,Lovecraft那种模糊不清的恐怖美学消失不见了,他死后多年的盛名只是悲剧地表明,他成为了自己故事里那些行尸走肉的“旧日支配者”。

Lovecraft的神奇之处从来不是“创世纪”的写法,他恐惧的对象总是不可指认的茫茫一片。或者,像是美杜莎的头,无法正视,人在其中只能感受恐惧,挤出两三个恐怖的呼号,一旦对视就会石化。这多少让人想起精神分析的结构───你无法感知自我的潜意识,但是每一个行动都在这种力量的操控之中。更重要的是,1900年佛洛伊德的《析梦》里,潜意识仿佛是人体内恶的元素。在此后的一个世纪中,疯癫(人之恶)就被笼统地纳入了文明世界之中。Lovecraft必定对佛洛伊德不陌生,生于纽约罗德岛的Lovecraft在3岁时,当推销员的父亲就在芝加哥一家旅馆中精神失常,被送到普罗维登斯医院,5年后(1898)死于第三期梅毒。而其后Lovecraft的家庭问题接连不断,家道中落,与母亲矛盾不断。甚至,他自己也保守精神疾病的折磨,最后还因此丢了学位。无论这是否正是Lovecraft潜意识的创伤作祟,他的故事确有对不可知的恐惧到疯癫的执迷。主人公看似笃信理性和科学,其实有着蒙昧的好奇心;他们为手稿或遗迹所逗印,走上寻求真相之旅。Lovecraft的答案仿佛是对着佛洛伊德的一场对话:疯魔是人性格中的真相,你只能凭着梦的碎片再认,然而力比多的狰狞让人胆寒。

“当行星的位置正确时,旧日支配者就会苏醒。”《死灵之书》的预言,又多像是我们世界黑暗周期性的一种模拟?恐怖小说诞生于Lovecraft的时代无疑,在此之前,恐惧被看作是对死亡的战栗,在侦探小说中得到释放。经典侦探小说的密室与解谜案件总是哇哇叫着这个逻辑“世上没有鬼,只是人吓人。”死亡从中得到了合理化的解释,因此就变成了和吃喝拉撒一样的平庸之事,于是,那种恐惧便得到了缓解。

这种对恐惧的理解多少建立在欧洲小打小闹的连绵战争体验之上,但是,当死亡的阴影足够笼罩世界,人们才意识到,
“恐惧是人类最古老的情感,而其中最为古老的,则是对未知的恐惧。”这并非罗斯福的炉边讲话,却是Lovecraft
的文学谶语。西班牙流感带来全球性的死亡,11年后则是一场股灾带来的全球性危机,人们发现自己时刻处于不可操控的未知之中,在流动的现代性里,不可预知的风险甚至远远超越古代人小小的潘多拉魔盒。Lovecraft的微妙之处正是在于他机械重复地写了一辈子的“未知”和僵尸:犹太人、黑人和南欧的“白色垃圾”因为恐惧邪神而走向崇拜,希望得到不死之身,因此被抽去了脑髓,成为供邪恶力量使用的行尸走肉;主角的白人们因为恐惧,想知道“未知”的真面目,却因此人间失格,成为另一种极端:理性驱使的僵尸。哈,前者是前现代的,恰恰后者,才是现代性的奴隶。Lovecraft的种族主义元素一直为人诟病,追随者往往为他们
的偶像提供了一些合理化的解释,他们说,集中营产生后,Lovecraft
在书信里表达了自己对反犹主义有了反思。无论是真是假,书里书外的“低种族人群”和寻求真相的白人主角们形成了正-邪格局的倒转。Lovecraft时代从达尔文和孟德尔开始,古老的反犹主义恐惧得到了现代理性的容器;那个时代以奥斯威辛结束,人杀人的机器成功制造,并被一脚油门踩到了最高速度。犹太人和有色种族,在白人的恐惧中遭到屠戮,终于从宗教和历史的背叛者色,转变为受害者──这一倒转,将在未来100年不断重演,直至后911

在现代性的伊甸园里,“未知”就是那个被毒蛇环绕的苹果,它远超了欲望,人看似为利益而斗争,而究极而言,Lovecraft僵尸的撕咬只是因为卑微地恐惧着臆想中的邪恶。故事里我们心烦得要命,“又出发去太平洋寻找理性和真相了?笨蛋,你只能变得更疯狂?!”

故事里我们看别人的倒霉,故事之外的我们是那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