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闻强记的富内斯一生的转折,出现在一个下雨天。那天,在一片灰色瓢泼的泥泞里,他摔下了马。此前他就像一只自动时钟,总能准确地报时,精确到分秒;而之后,他拥有恼人的记忆力。

记忆的极端,就是细节。富内斯为整个世界重新编码,侧面编号为3-14的狗,正面编号为3-4的狗,他们在俗世有一样的名字。博尔赫斯这样写:

“富内斯不断地看到腐烂、蛀牙和疲劳的悄悄的进行。他注意到死亡和受潮的进展。他是大千世界的孤独而清醒的旁观者,立竿见影,并且几乎难以容忍地精确。巴比伦、伦敦和纽约以它们的辉煌灿烂使人们浮想联翩、目不暇接;但是在它们的摩肩接踵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谁都不像在南美洲城郊的不行的伊雷内奥那样日夜感到沸腾现实的纷至沓来的热力与压力。”

“他很难入睡,睡眠是摆脱对世界的牵挂;而富内斯仰面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思索着他周围房屋的每一条裂缝和画线。”

摔下马后,富内斯不能动弹,而脑子不断旋转就像机器上的纺锤。没有人给他做个解释和实验,这是博尔赫斯说。我们可以假设,他永远被固着在现实最琐细的点上;也可以推理(他的状况就像我们今天说的植物人),他事实上在做梦。最细节的现实和最虚幻的梦境,是两个方向相反却有着相似结构的结果。

如果我们真像富内斯一样,记忆中密实的黑暗和细微的灰度一定早就把我们压扁;其实真实的我们更多时候得到的记忆是“1949年发生了什么”的记叙,一条不断膨胀的生命线。记忆,其实总是时间轴和细节轴(考古轴)中间摇摆的点。

当记忆慢慢进入黄金白银青铜时代的叙事,潘多拉盒子式样的梦,其出现是为了对抗时间。

梦必然要烟消云散,所有的细节不能在醒来后一一再现。蘑菇、冰激凌、豆皮和下楼梯,细节的堆积只能在几秒之中,在正常的时间线里,故事人与景都只能成为飘零的符号。

这并非大不了的发现,这就是人生过程中矛盾斗争的浓缩。存在都是一瞬的,我必要与时间性对抗。

只可惜那人误把纷繁的剧场错当表象,把遗忘当成了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