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最早写在Vision2010年专题)
一,个体
现代人对“隐私”最早的感知是好莱坞电影经久不息的一幕:苦恼的男主角领带歪带衬衣半开,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身边的狐朋狗友按捺不住地假装安慰,实则想知道这忧愁背后的信息和细节,hey dude, what happened?!面对朋友的窥测,男主角终于忍不住大叫道:can you just fucking leave me alone?! 在人群欢闹声中,隐私被这句Leave me alone圈了出来,成为男主角一个人的心灵角落。其中那种毫不感恩的绝对自由主义诉求,又打上了自由国度(美国)的烙印。
隐私建立在一个大大的区隔号/之上。然而这区隔号/最初是在身体上薄薄的一层隔绝之物,属于一群人,而非单个个体:巫师发明了赭红色颜料,这样,当他张牙舞爪地抖动胸脯,“与神明的沟通”时,藏在这具红色身体内的就不再是自编自演舞蹈的愚昧或诡计,而是他和村落的人共同掌握的一个秘密。在这样的原始部落里,经期来临的女人往往要被圈起来不准外出,因为她们带着作为生育秘密的“禁忌”,在不洁的赭红色照耀下,她们就是共同体的隐私。
就像一只红色的苹果。红色果皮把基因秘密藏在果肉内,红色的果皮又逗引着野兽对甘甜的渴望。如果植物有自身的意志和欲望,你一定会说,这层保护苹果隐私的红色,有paradoxically地诱发了自然的窥视,和蠢蠢欲动。所以人类在神学里的隐喻总与苹果有关。亚当吃了苹果,学会了羞耻,用叶子遮住了“男性的肿块”(希伯来语还把那个地方称为亚当的苹果tappuach ha adam),羞耻感的树叶保护了作为隐私的阴茎。
当达·芬奇制造了第一个传递秘密信息的藏经筒,这个保护隐私的密码筒与“亚当肿块”的形状一模一样,里面放着的是殉山隐修会的文档,生物性的基因变成了传经筒中,记忆基因的隐私(meme)。
所以丹·布朗的小说没什么神奇之处,《达芬奇密码》中,解密记忆基因的关键词有两个:SOFIA和APPLE,如果说Sofia代表殉山派的特征“智者”,而苹果则是当年夏娃吃下的那个苹果,“犯下了原罪,苹果成了神圣女性堕落的象征。”又是牛顿发现自然秘密的的终极密码。
那个阳具状得传经筒中有三个因素:性(亚当夏娃)、罪(堕落)、智慧(羞耻与可见)——古往今来的灵性小说中,这三者是必不可少的文学要素,只是各个做个对三者进行不断的结构重组,小说本身,难道不就是人们在“窥视”那个交织罪与欲的人间密码吗?
二,城邦
在亚里士多德的古典政治里,城市总是一个圆形,居民们错错落落地居住在城墙包围下,那些石板小路最后总是汇集到圆圈中央的空地,越过贩卖货物的市场,哲学家和政治家在这里高声辩论,亚里士多德把这块圆心的中心称为“公共领域”,而相应的,弥散在圆圈边际每一个屋顶之下的,就是私人领域。私域,也就是隐私的藏身之所。
圆形城邦是一个整体,但是它的点状并不均衡——人们的视觉常常先为中心吸引──公共领域(那个圆心),权力、或者更进一步集体意志,就是那个又被包裹又引诱窥视的对象。于是我们有数不清的圆形建筑:边沁设计的“全景监狱”,罗马的斗兽场,前者是意志力,后者则是原始力。还有告解室,只开一闪小小的窗子,罪恶一边被诉说一边被压抑,一方是窥视者,而另一方渴望被进入——天主教哥特式的尖顶,不同样是扎入云端的传经筒吗?透视法的产生必然与“看”有关,最后的晚餐之中,人们渴望窥视甚至穿透耶稣的牺牲力,这并非亵渎,因为“看”的行动总是与“被看”的欲望相对应,这是人们对救赎的渴望。
三,无政府
城邦力,到哥特式信仰,古典的情怀在现代有一种新的形态:革命。这个词与信仰相似,只不过曾经以“救赎”为名的传经筒,如今一挥舞成为“进化”的旗;另外,身体性得到了加强——人们不再悲痛地望向玛利亚,而是在模糊革命的词汇下移动身体,个体不再是“看”的主动者,一反,成为“被看”的对象,而革命要占据灵魂,就必得不断滴钻入我们的身体。于是,贝托鲁奇在描写1978年法国的街头革命时,写得是一个“梦想家”的性爱实验,三个信奉无政府主义的年轻人住在一起,分享性和爱,他们就是性欲的巴枯宁,后者说:“我不想成为我,我想成为我们。”决绝的革命份子驳回自我,林道静闭上了双眼,她不再“看”,抛弃了代表小资产阶级身份的衣衫,将隐私贡献给革命。
四,消费时代
我们时代比任何时候却更能堪破隐私:精神分析师穿透意识/无意识之间的那层薄膜,指出(point out,这是我们时代最有趣的动词)每个人潜在的肮脏力比多(libido,原欲);评论家穿透能指/所指(Signifier/Signified)之间的薄膜,指出一个艺术家创作时想都没想过的主题;互联网再造了公域,千万的爬虫却追踪着电子屏幕信息背后的那个母体(Matrix)──秘密越容易被昭示,自我的薄膜就越脆弱。现代社会成为了看守伊俄的百眼巨人阿尔格斯(Argus),它的眼睛们嗡嗡作响,却“仿佛给每个灵魂都加上了一个消音器”。
现代媒体常常被比作Argus,“请你必须说真话!”记者们的眼睛、话筒、录音笔和摄像机指向被窥视者,那个人就必须将隐私和盘托出(至少是部分的),为的是对镜头中的那个名为自我、实则他者(other)的形象负责(想想吧,Argus看守的伊俄其实是头母牛)。“不许撒谎并没有出现在摩西十诫中。”昆德拉嘲笑道,为了对付百眼巨人,他创造了女巨人阿涅斯(Agnes),她把最隐私的部分(自我精神)关得严严实实,不阐释自我,也拒绝他人把她记住。上帝问她是否愿意在天堂与爱人相遇,她砰地关了门。
Agnes无疑是昆德拉的后现代神化创造,他们(后现代人)发现自己老去得无法忍受时,“会买一株勿忘我”,走在街上时就紧紧地盯着那抹紫色,不再看他人,世界,或自己。